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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后续破产重整申请权的法律规制

作者:上海市破产管理人协会公众号 时间:2021-08-30 阅读次数:189 次 来自:上海市破产管理人协会公众号

论后续破产重整申请权的法律规制

上海市华诚律师事务所 朱小苏

破产重整与破产清算不同,是一种更积极的拯救程序,对挽救暂时陷入困境但仍具有再生希望的企业具有重要的作用。随着商品经济的不断发展,我国对破产拯救制度的重视程度逐步提升, 2007年生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修改了旧法下的“和解与整顿”制度,首次在体系上规定了破产清算、破产重整与破产和解三个相互独立却又可以彼此转换的程序,使得破产制度的内容更加丰富,也更符合现代破产法律制度从原先仅局限于调整债权人、债务人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向扩大调整破产案件涉及的参与各方的利益关系发展的趋势。①在总结三十年破产审判工作经验的基础上,最高人民法院于2016年进一步提出“把法院当做‘生病企业’的医院,多破产重整,少破产清算”②的要求,继而在2019年底发布的《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中再次强调“及时发挥破产重整制度的积极拯救功能,通过平衡债权人、债务人、出资人、员工等利害关系人的利益,实现社会整体价值最大化”。可以预见,伴随我国破产制度的不断完善,破产重整这项在预防企业破产方面最为有力的手段将得到更广泛的运用。

与此相呼应的,虽然破产法对破产重整有着一定的“偏爱”,进行了许多较清算和和解更具明显“父爱主义”倾向③的制度设计和立法尝试,但诚如Wesley在《资本主义的神话》(The Folklore of Capitalism)一书中将该制度表述为“议会选举、历史剧、斗争、研讨会、司法程序一系列交易的结合”④,破产重整制度往往涉及不同利益方之间的博弈和平衡,司法实践中的情况错综复杂,导致有些较为简单宽泛的法律条文在指导实践过程中略显“捉襟见肘”了。这其中,首当其冲的就在于破产重整的申请问题上,由于该环节关乎重整程序是否可以启动,因此有必要加以厘清。 

一、后续重整申请权的概念和存在的问题

我国现行《企业破产法》对破产重整申请权的规定,主要体现在其第7条和第70条。其中第7条规定,“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规定的情形,可以向人民法院提出重整、和解或者破产清算申请。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债权人可以向人民法院提出对债务人进行重整或者破产清算的申请。” 从申请时间的角度,该申请系在法院受理破产之前提出,《企业破产法》第70条称之为“直接申请对债务人进行重整”。与之相对应的,第70条规定“债权人申请对债务人进行破产清算的,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宣告债务人破产前,债务人或者出资额占债务人注册资本十分之一以上的出资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重整”,这是将已经启动的破产清算向重整程序的转换。从重整申请的种类划分,前者在法院受理破产前提出的对债务人适用重整程序的最初申请,也被称为“初始重整申请”,而后者在法院裁定受理对债务人的破产清算程序后提出转为重整程序的申请,则被称为“后续重整申请”。⑤初始重整申请可以鼓励困境企业或其债权人及时提出重整申请,加快程序进程,对于可重整性突显的企业或已通过预重整程序形成较为成熟的重整计划草案的企业尤为适用。但更多的案件在破产申请之初可能一方面面临着债权人的施压和执行,急需进入程序解锁“自动冻结”机制,而另一方面则尚未提炼债务人的可重整性,在此情况下,后续重整申请便成了已适用破产清算程序的债务人在被宣告破产前通过转入重整以求转机所可掷的“孤注”,在预防破产功能方面具有更普遍的现实意义。

鉴于后续重整申请具有重要的破产拯救效用,谁有权拿到这把企业拯救最后机会的“金钥匙”便显得极为关键。根据《企业破产法》第70条的规定,有权提出后续重整申请的当事人包括债务人和出资额占债务人注册资本1/10以上的出资人,其适用的条件是人民法院已经受理了债权人提出的对债务人的破产清算申请,但尚未对债务人做出宣告破产的裁定。但随着破产重整需求的不断增大以及个案的千差万别,实务界逐渐发现该第70条的规定较为模糊,“未有明确性、禁止性的规定进行解释或补充说明,导致在司法实践中出现清算向重整程序转换时,对于法律条文的理解出现分歧”⑥,具体而言,其既缺乏对债权人是否享有后续重整申请权的清晰规定,也未对债务人自行提出破产清算申请被受理后,是否还能提出转换为重整程序的问题加以明确。 

二、债权人的后续重整申请权

从债权人的角度出发,其所享有的后续重整申请权可以细分为三种情形,第一种情形为债权人申请对债务人适用破产清算被受理后,其他债权人的后续重整申请权;第二种情形为债务人自行申请破产清算被受理后,债权人的后续重整申请权;第三种情形为债权人申请对债务人适用破产清算被受理后,其自身是否还有权申请将清算转换为重整程序。

(一)债权人申请破产清算被受理后,其他债权人的后续重整申请权

对于该种情形,虽然存在理论争议,⑦但更为主流的观点仍对赋予债权人此项后续重整申请权怀着赞成态度。⑧笔者同意该观点,《企业破产法》第70条第二款的立法原意是在第2条“初始重整申请权”的基础上,尽可能扩大重整制度的适用情形。诚如王欣新教授所言,在初始重整申请和后续重整申请两种情形下,“债务人应否进行重整的条件一般并没有发生实质性变化,部分债权人申请破产清算的事实也并未产生足以影响债务人进行重整的后果”⑨,故从立法的精神来看,应该允许债权人享有后续重整申请权。况且,《企业破产法》最主要的作用是在债务人出现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时,通过破产的方式使债权人的债权得以公平清偿。而“债”这一概念属于民商事主体的“私权利”范畴,法律保护的对象也是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合法私权利。⑩因此,虽然在破产程序中,法院时常主导进程并拥有部分重大事项的决定权,且有时需要借助“府院联动”,寻求政府出面招商引资促成重整此外,但真正启动破产程序的主体只能是包括债权人、债务人以及出资人在内的个体。而在破产程序中各家债权人的利益诉求不同,对程序适用的理解也有分差,不宜因为某家债权人提出对债务人的破产清算,就直接剥夺其他债权人独立享有的重整申请权。何况,申请的提出并不必然会导致程序的转换,申请后究竟是否可以被受理,需要法院在受理前要进行充分地调查论证,但如果权利被剥夺,则意味着所有其他债权人均丧失了通过将清算转入重整从而提高自身债权清偿率的最后途径。我国的《企业破产法》虽然没有直接规定债权人的后续重整申请权,但最高人民法院颁布的《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施行时尚未审结的企业破产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亦提出“债权人申请破产清算的案件,债权人于债务人被宣告破产前提出重整申请,且符合企业破产法关于债权人直接向人民法院申请重整的规定,人民法院应予受理”。该规定虽然着眼于新旧法过渡期间的衔接问题,但一定程度说明最高院并未完全禁止债权人的后续重整申请权。而在实践中,越来越多的地方法院为了能够更好地保护债权人的利益,相继在其审理指南与工作规范中肯定了债权人的后续重整申请权。例如,上海高院先前的观点认为“在破产程序启动之后,债权人即丧失重整申请权,该权利只能由债务人或者符合条件的出资人享有”?,但在2017年颁布的《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破产审判工作规范指引(试行)》中,上海高院的态度做出了改变,确认了经债权人会议决议通过的债权人后续重整申请权。?类似的观点在江苏、深圳等地的法院也通过条文加以了明确。? 

(二)债务人申请破产清算被受理后,债权人的后续重整申请权

否定赋予债权人在债务人自行申请破产清算被受理后的后续重整申请权,主要原因在于认为债务人应对自身经营情况更为了解。若债务人申请的破产清算已被受理,说明其对企业的后续重整丧失了信心。在此情况下允许信息量更有限的债权人对债务人申请破产重整,显得有些一厢情愿,甚至可能遭到债务人的消极抵抗,从而导致重整不能顺利进行。但笔者在过去的办案经验中发现,大型企业确实会在申请破产前引入第三方的专业机构进行先期的咨询和路径设计,对后续的程序有所预判,但很多中小困境企业并没有这样的意识或能力。由于中国对破产文化的普遍缺失,一些债务人企业甚至都不清楚破产重整的程序选择,更妄论提出重整申请。相比较,一些金融或产业债权人拥有较为丰富的破产重整经验,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清算程序中通过债权人会议披露以及与管理人的沟通获得了对债务人更客观全面的了解后,这部分债权人可能更容易发现债务人的拯救价值,故应该允许其提出对债务人转换为重整程序的请求。实践中,地方法院已有债务人申请破产清算被受理后,债权人行使后续重整申请权并重整成功的案例。例如,河北省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的债务人企业唐山佳华煤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华公司”)自行申请的破产清算案中,中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唐山分行、山西焦煤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山西焦煤集团国际贸易有限责任公司、山西西山煤电股份有限公司作为佳华公司的债权人向法院提出重整申请。其中,山西焦煤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作为与债务人合作多年的上游供应商,对其非常了解,认为其设备、技术处于同行业领先地位,具备重整条件。河北省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5月22日裁定对佳华公司进行重整。重整计划最终经债权人会议决议通过,保护了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实现各方利益共赢。? 

(三)同一债权人申请破产清算被受理后的后续重整申请权

与前两种情形不同,不赞成赋予同一债权人后续重整申请权的观点较多,主要原因在于,当债务人企业具备破产原因时,债权人可以在提起清算申请与重整申请之间自由选择,若债权人已经选择通过申请破产清算保障其权益,而后再提起重整申请,则有滥用权利之嫌,容易造成司法资源的浪费,故“在债权人提出破产申请时,基于其与债务人可以直接选择破产重整程序的相同原因,法律也不允许在其提出破产清算后又提出破产重整申请”?。也有学者认为这种情况下需要提出破产清算申请与此后又提出破产重整申请的债权人为同一人,在司法实践中发生的可能性极低,故原则上可以不允许此类改变主张提出的后续重整申请。?对此,笔者认为亦有可商榷之处,概因破产案件的信息通常在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极不对称,债权人作为外部人员在多数情况下对于债务人的财务因素很难全面把握,难以提出完整的企业重整意见,债权人真正有机会较深入地了解债务人的具体财产和债务情况,通常都发生于管理人在第一次债权人会议上报告债务人各项信息之后。最高人民法院于2018年颁布的《全国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23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清算受理后,第一次债权人会议上无人提出重整或者和解申请的,管理人应当在债权审核确认和必要的审计、资产评估后,及时向人民法院提出宣告破产的申请……”,也从侧面反映只有在经债权人会议披露后,债权人才对债务人是否有重整的必要性有更直观的认识,继而判断是否提出对债务人的重整申请。因此,即使提出破产清算申请与此后又提出破产重整申请的债权人为同一人,仅因其起初申请了债务人破产清算,就剥夺其后续在信息更充分情况下的重整申请权,似也于理不公,甚至在债权人总体缺乏对债务人提出破产申请的动因的当下,进一步打击债权人申请破产的积极性。

总体而言,从保障重整制度发挥其挽救企业的社会价值角度考虑,笔者倾向认为可对债权人享有的后续重整申请权采取更宽松的适用态度,就现有《企业破产法》第70条存在的文意表达不清,易生误读的情况,最高院有必要通过司法解释、审判会议纪要或指导意见的形式予以释明。

三、债务人的后续重整申请权

相较于债权人后续重整申请权的多样性,由于《企业破产法》第70条对于债权人申请对债务人进行破产清算并被受理后,债务人的后续重整申请权规定的非常明确,故需要探讨的仅是自行申请破产清算被受理后,债务人的后续重整申请权。对此持否定态度的主要原因在于债务人对破产程序的适用具有选择权,该选择权的运用是建立在其对自身经营情况充分了解的基础上的。“如果是因债务人申请而进入破产程序,就说明债务人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已无回复生机的可能,只能进行破产清算,否则,债务人无须申请破产青三,而应直接申请重整”?。在此情况下,再赋予债务人后续重整申请权就显得多此一举。

这样的观点在一定程度上具有合理性,但恰如前文分析债权人在债务人申请破产清算被受理后的重整申请权一样,很多中小债务人企业碍于认知的局限,在申请破产时并未深思熟虑。更有很多债务人企业在陷入困境时,往往需要面对各种债权人的催讨和法院启动的不同诉讼或执行程序,疲于应付的状态让其根本无法对自身的重整价值进行细致思考,只求尽快进入破产程序从而通过“自动冻结”机制获得暂时的喘息。因此,起初的破产清算申请可能并非债务人的最终决定,而仅仅是迫于形势所做出的权宜之计。一旦进入了破产程序,债务人企业有了更多时间对自身的价值进行提炼,对社会的资源进行协调,并在此基础上提出将清算转换为重整的请求。纵观域外的破产立法模式,对债务人提起破产重整均给予相当宽松的条件,如美国破产法下,债务人可以随时申请破产重整,也可以随时转换程序,没有前提条件限制?我国破产法若不赋予债务人后续重整申请权,作为对企业最熟悉的个体,债务人却丢失了拯救企业的“启动键”,似与《企业破产法》的立法宗旨相悖,也不符合当下各国在破产领域所普遍采用的再建主义立法原则。

实践中,债务人在起初自行申请破产清算并被受理的案件中寻求程序转换,提出重整申请,最终获得债权人会议批准并重整成功的案例为数不少,?其中衢州中院审理的浙江中宁硅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宁硅业”)破产清算转重整案较为典型。该案中破产清算的申请由中宁硅业自行提出的,但在清算程序中,中宁硅业掌握的核心技术及生产线的竞争力和价值逐步被识别,债务人、管理人、当地政府及法院等多方一致认为推动破产清算转为重整才是拯救中宁硅业的最佳方案。最终,该案法官对现有法律进行了目的性解释,允许仍由债务人自己提出重整申请。经过两年的时间,该企业实现凤凰涅槃,获得了衢州市政府授予的2019年度企业“成长之星”奖。?由此可见,在债务自行申请破产清算被受理后,赋予债务人后续重整申请权,具有丰富的现实意义。更有学者认为该做法符合中央十三部门《退出制度改革方案》中提出的“充分利用破产重整制度促进企业重组重生”的要求,应将其总结并制度化。? 

四、对后续重整申请权的必要规制

通过上述可见,扩大调整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后续重整申请权,对最大限度发挥破产拯救的功能,推动重整制度在我国的发展具有重要的意义。特别是在受新冠疫情影响的现阶段,这样的做法更能彰显《企业破产法》尽可能提供危困企业拯救机会的立法宗旨,对促进企业继续经营,维持社会经济平稳均多有益处。事实上,在2000年的《企业破产法》草案(当时称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与重整法(草案)》)中,曾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案件后,在宣告债务人破产以前,债务人、债权人或者持有债务人注册资本总额三分之一以上的出资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重整”?,但最终未被纳入正式颁布的破产法。笔者揣测,未接受的理由可能是立法者认为这样的规定会显得最初的破产申请太过随意,故进行了一定的修改。确实,在鼓励维护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后续重整申请权的同时,也应该认识到清算向重整的转换在一定程度上会增加程序的不可预见性,对于迫切希望通过破产程序实现债权清偿的债权人(特别是担保债权人)而言,程序的转换很可能会延长案件办理的时间,堆高办案成本,影响案件的效率。因此,在将后续重整申请权赋予债权人和债务人的程序架构下,仍有必要对该权利进行一定的规制,从而避免无条件适用重整制度的局面出现。

在该方面,最高院已经采取了一定的措施。例如,就后续重整申请的申请时间,实践中曾发生过深圳大世界公司这样已被法院破产宣告后又申请转入重整并重整成功的案例,因此,在起草《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过程中,曾有观点认为“无论是基于实践中已有成功案例,还是从鼓励拯救债务人的角度出发,都应当允许债务人被宣告破产后,在一定条件下能够再行转入破产重整或和解程序”。但正式颁布的纪要第24条明确规定“债务人被宣告破产后,不得再转入重整程序或和解程序”?,从而对争鸣的观点进行了明确的回应,在强调后续重整申请只能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宣告债务人破产前”提出的同时,“为利害关系人之间就是否同意重整的博弈,设定了更为严格的规则,要求更为认真、理性的对待”。?

当然,类似这样的规制尚有许多填充的空间,限于篇幅,笔者试举以下两点,加以说明。 

(一)后续重整申请权的申请主体

笔者支持在债务人和符合法定条件的出资人以外,将债权人享有后续重整申请权的问题通过司法解释等形式进行明确。但在一些债权人数众多的清算案件中,若某债权人提出转入重整的请求未获批准,理论上其他债权人仍可基于其独立的后续重整申请权,再次对债务人申请适用重整。循环往复,破产程序的时间会被不合理地拉长,不利于各方利益的保护。为此,有观点建议借鉴其他国家和地区的相关规定,例如,在我国台湾地区《公司法》下,只有单独或合计达到相当于公司已发行股份总额 10%的债权人才能申请对公司的重整。日本的《公司更生法》、韩国的《统一破产法》在行使重整申请权的债权人所需满足的债权总额方面也有相似的规定,我国破产法可以相应吸纳,将行使后续重整申请的债权人限定于持有相当于债务人注册资本十分之一以上债权?或占无财产担保债权总额十分之一以上债权?的一家或数家。而在上海、江苏等地的司法审判中,虽没有对行使后续重整申请权的债权人的适格性提出要求,但规定其行权必须经过债权人会议决议的准许,通过债权人的意思自治,同样达到了限制个别债权人滥用重整申请权的效果。

值得注意的是,除债权人、债务人与符合法律规定的出资人外,实践中,还有其他的后续申请主体出现并获得准许,使得后续重整申请权人的范围有被逐渐扩大的趋势,应予以约束。例如,在重庆兴林船舶制造有限公司破产案中?,管理人接管企业资料后发现,由于之前经历了执转破,在破产清算条件下普通债权人的清偿率极低,而债务人企业本身具备一定的重整可行性,遂由管理人作为申请主体,向法院申请将清算程序专为重整,最终重庆市涪陵区人民法院于2019年5月裁定正式进入重整程序。?有观点对此表示赞许,认为“管理人的特性决定了其在接管债务人工作后,更易站在客观、公正的立场,从实现债务人和债权人利益相统一的角度出发,依托专业性分析对破产程序进行选择。基于此,赋予管理人申请债务人由破产清算程序转入破产重整程序的权利更有利于债务人和债权人的利益,符合法律宗旨”?。但笔者认为,恰恰因为管理人以中立性作为第一属性要求,由其作为清算转重整的申请人有待商榷。管理人作为《企业破产法》引入的独立的法定机构,其职权在破产法第三章有明确的规定,法律亦要求管理人“依照本法规定执行职务”。可见,职责法定性是管理人中立性的表现之一,其处理破产事务所享有的权利必须基于法律的规定,并对法律负责。?而《企业破产法》全文并没有对管理人的后续重整申请权做出任何规定,法院无权对此做出“创新性”的授权,否则,管理人制度的根基将受到动摇。更重要的是,破产重整案件涉及的利益主体众多,普通债权人、债务人、职工、取回权人、担保债权人,甚至政府部门,均有不同的利益诉求,关系错综复杂。各个主体的利益所处的状态往往此消彼长,彼此对立。正是“法律主体的多元化、利益之间的排斥性,决定了管理人必须具有中立性”。?而一旦由管理人作为申请人提出后续重整申请,中立性必然被打破。譬如,债务人在转入重整并有可能提高清偿率的同时,很可能造成担保债权人别除权行使的受限;即使在所有债权人在清算程序下的清偿率均为零的情形下,不同债权人对结案时间可能还有不同要求(如国有企业要求快速终结以便核销坏账),转入重整也未必能符合所有人的预期。当然,笔者不排除特定情况下,会出现“实现债务人和债权人利益相统一”的案例,但这样的个案数量极少,为偶发的情况而打破管理人中立性的原则属性,显然没有必要。若确实存在这样的个案,管理人也完全可以引导债务人或债权人提出申请,无须以自己名义行使重整申请权。

又比如,在衢州市衢江区人民法院受理的衢州市华玲面粉有限公司破产清算案中,在管理人的指导下,债权人委员会找到了愿意出资债务人恢复生产的投资人,遂由债权人委员会作为重整申请人,向法院申请转入重整程序,并取得了同意。?笔者认为,债权人委员会固然多由债权人会议选任的债权人代表组成,但亦包括债务人的职工代表或者工会代表,故不能简单地与债权人划等号。况且,通常认为包括当事人的申请权在内的破产程序均应合于民事诉讼法的相关原理,?在破产法没有规定的情况下,适用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我国的《民事诉讼法》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均规定作为民事诉讼主体的“其他组织”必须是依法设立,而破产案件下的债权人委员会,系法院在审理企业破产期间,债权人会议决定设立的组织,除非经依法登记注册,否则,在司法实践中,一般不应纳入民事诉讼主体的范围;?相应的,由债权人委员会而非债权人提出重整申请,也存在主体适格性上的疑问,并不值得鼓励。 

(二)后续重整申请未被认可后的可上诉性

另一个与后续重整申请权有关且需要规制的问题是,在申请权人提出重整程序转换申请后,如果法院认为重整符合法律规定,则根据《企业破产法》第71条应裁定债务人重整,并予以公告,但破产法没有对申请未被认可后的操作进行规定。申言之,如果法院经过审查并未裁定重整,申请权人是否享有上诉的救济途径?在笔者于上海办理的两起破产清算案件中,债务人或出资人提出了转换为重整的请求,但均未获得法院的支持,遂向上级人民法院提起了上诉并被受理。经检索,这样的操作并非上海独有,在广东深圳等其他破产审判较为发达的地区,亦准许申请人在后续重整申请未被认可后的上诉。?

经笔者检索并与有关法官沟通,目前该后续重整申请权的可上诉性的主要依据,可能来源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企业破产法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一书所附的《人民法院破产程序法律文书样式(试行)》的文书样式58号(不予受理债务人或出资人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宣告债务人破产前提出的重整申请用)。在该样式下,首先明确了经审查后未被认可的后续重整申请,法院应做出“不予受理”的民事裁定书。其次,该样式还添加了“如不服本裁定,可在裁定书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提交副本X份,上诉于XXX人民法院”?,从而奠定了后续重整申请权可上诉性的基础。

令人费解的是,最高院出版的该书虽称此样式系根据《企业破产法》第70条第二款所制定,但破产法本身却对此保持缄默。比较明确的是,除衍生诉讼的上诉外,《企业破产法》通篇明文规定的上诉情形,集中于第十二条,其中第一款是关于不予受理申请裁定的上诉,第二款是关于驳回申请裁定的上诉。后者与重整程序转换的问题明显无关,故不做讨论。而从第一款的文字表述来看,即“人民法院裁定不受理破产申请的,应当自裁定作出之日起五日内送达申请人并说明理由。申请人对裁定不服的,可以自裁定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上一级人民提起上诉”,貌似并未明确区分此处“裁定不受理”的破产申请,究竟是初始申请,还是包括后续重整申请权在内的程序转换申请;如果包括后者,则在法院不予受理后,申请人享有上诉的权利。但根据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对该条的释义,该条的破产申请要求人们法院在收到后十五日内进行审查并作出是否受理裁定,?似乎将申请限定在了初始申请。进一步地,最高人民法院颁布的《关于适用<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的第九条就“对法院依法受理破产申请的监督”进行了规定,提出在申请人提出破产申请后,若法院不及时作出裁定或根本不接收申请,申请人可以向上级法院提出破产申请,从而在制度上为解决“破产受理难”的问题提供保障。但在对该条的理解和释义过程中,法院并未囊括《企业破产法》第70条的后续重整申请,?从侧面也印证了破产法第十二条赋予申请人的上诉权,应仅指初始破产申请。据此,后续重整申请权可上诉性的法律依据,并不直接源自《企业破产法》。

排除《企业破产法》的直接规定后,还有一种可能是该上诉权根据《企业破产法》第四条,源自《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在笔者办理的两起案件中,法院在裁定书最后援引的法条除破产法第70条外,还有《民事诉讼法》第154条。然而,该条是针对“不予受理”在内的事项适用裁定的规定,后续重整申请未被认可后,是否需法院作出“不予受理”裁定本身并无明确法律依据。即使确要作出裁定,作为一项在破产程序中的程序性权利,笔者认为就该裁定的上诉权也应保持谨慎。对申请权人后续重整申请权的维护不应过度,其对债务人企业的重整意见在程序转换申请时,有机会得到充分阐述;法院认为必要时,也可召开听证会聆听债权人的意见,各方就清算是否转重整的问题在此期间应得到全面的沟通和论证。法院在此基础上作出裁定所依赖的事实不会在后续上诉时发生显著的变化,因此,没有必要再允许申请人上诉。上诉权的赋予,不但浪费司法资源,且在上诉审理期间,管理人是否需要解除双方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是否需要维持债务人企业的继续经营等,均有待上诉是否支持清算转换重整的裁定作出,将置债务人企业于程序不明的状态,不利于其他利害关系方权益的保护,更有违《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所倡导的“降低破产程序运行的时间和成本”。需要注意的是,最高院在2020年4月颁布了《关于推进破产案件依法高效审理的意见》,在《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的基础上,进一步要求“努力提高破产审判效率”,在保证公平的同时,兼顾效率本身就是《企业破产法》追求的法律效应,因此,该法本身对很多的裁定,例如,法院作出的受理破产申请的裁定,包括在后续重整申请下法院作出的重整裁定,均未安排救济的措施。仅以《民事诉讼法》下的裁定为由,即遵循一般民事诉讼程序,允许后续重整申请未被认可后的上诉,是一种不尊重破产程序特殊性的体现,亟待最高院通过司法解释等形式加以纠正。

五、结语

债权人和债务人均是我国破产法下有权对债务人企业提出破产申请的适格主体,依法可以直接提请破产重整,但在债务人已被受理破产清算的情况下,《企业破产法》对后续破产重整申请权的规定还有模糊之处,有必要通过司法解释等形式加以细化,为债权人、债务人等申请权人依据自己的选择,更宽松地行使后续破产重整申请权提供条件,这也符合现阶段司法实践中“以市场化为导向,做好危困企业或者市场主体救治工作”的现实需求。?但维护后续重整申请权的同时,也需要对其进行必要的规制,仍应在《企业破产法》的现有架构下进行,尊重破产程序的特殊性,不应以过度牺牲破产审判效率为代价,假“创新探索”之名,无条件地追求扩大适用重整制度。两者之间的平衡与尺度,值得进一步的权衡和思考。

朱小苏:上海市华诚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律师

①王东敏:《新破产法疑难解读与实务操作》,法律出版社,2007年版,第7页。

②周斌:《最高法:处理“僵尸企业”多破产重整少破产清算》,载“中国法学网”,网址:http://www.iolaw.org.cn/shownews.aspx?id=49122,2020年12月10日最后访问。

③韩长印:《破产法学》(第二版), 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6年1月第2版,第286页。

④转引自许德风:《破产法论——解释与功能比较的视角》,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472页。

⑤李国光:《新企业破产法条文释义》,人民法院出版社,2008年版,第399-400页。

⑥刘栋 颜鸿艺:“论破产清算转破产重整之申请主体问题及完善建议——以安徽某公司破产案为例”,载《法制与社会》,2019年7月上,第46页。

⑦齐明:“论我国破产程序转换与债权人后续重整申请权”,载《东北师大学报》,2015年第5期,第30页,该作者明确认为,“现行破产法没有规定债权人的后续申请权,即意味着债权人不享有后续重整申请权”。

⑧王欣新:《维护债权人的后续重整申请权》,原载《人民法院报》,2011年11月23日,第7版。后纳入王欣新著:《破产法前沿问题思辨》(上册),法律出版社,2017年版,第255-258页。

⑨同上,第257页。

⑩华梦丹:“论债务人的后续破产重整申请权——基于某制药有限公司破产案引发的思考”,载《青年与社会》,2019年8月,第73页。

?沈志先主编:《法官智库丛书——破产案件审理实务》,法律出版社,2013年5月版,第263页。

?《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破产审判工作规范指引(试行)》【沪高法民二(2018)9号】第八章第3点“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清算申请后、宣告破产前,……经债权人会议决议通过,债权人可以提出清算转重整的申请。”

?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破产案件审理指南(2017修订版)》第九章第2点“重整程序的启动条件。……二是基于债权人自治要求,经债权人会议决议通过,债权人可以申请清算转入重整程序。” 深圳中级人民法院于 2019 年4 月1 日印发的《深圳中级人民法院审理企业重整案件的工作指引(试行)》第8条“债权人申请对债务人进行破产清算的,在破产申请受理后,宣告债务人破产前,债权人、债务人或者出资额债债务人注册资本十分之一以上的出资人,可以申请对债务人进行重整。”

?“唐山佳华煤化工有限公司重整计划批准,依法重获新生”,载“搜狐网”,网址:https://www.sohu.com/a/250127413_726823,2020年12月10日最后访问。

?范建、王建文:《破产法》,法律出版社,2009年版,第209页。

?王欣新:《维护债权人的后续重整申请权》,原载《人民法院报》,2011年11月23日,第7版。后纳入王欣新著:《破产法前沿问题思辨》(上册),法律出版社,2017年版,第257页。

?吴高盛主编:《<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条文释义与适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06年版,第163页。

?齐明:“我国破产法中自愿破产原则的反思与重构”,载《东北师大学报》,2010年第4期,第29页。

?例如,(2019)沪03破145-2号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审理的中电电气(上海)太阳能科技有限公司破产案、 (2016)京0114民破2号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作出审理的北京华都肉鸡公司破产案等。

?见《“中宁硅业”的重整之路》,载《浙江法制报》2018年6月14日00011版,网址:https://m.sohu.com/a/235841057_689962/?pvid=000115_3w_a;《破产重整两年后,中宁硅业因何变身“成长之星”》,载于“衢州新闻网-衢州晚报”,网址:http://news.qz828.com/system/2020/04/03/011524500.shtml, 均于2020年12月10日最后访问。

?王卫国:《破产法精义(第二版)》,法律出版社,2020年4月第2版,第234页。

?朱少平、葛毅编著:《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立法进程资料汇编(2000)》,中信出版社2004年版,第207页。

?刘宁:“宣告破产后转重整的合法性分析”,载《政法论坛》,第37卷第5期,2019年9月,第172页。

?王欣新:“《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要点解读》”,载《法治研究》,2019年第5期,第127页。

?孙涛、赵锦辉:“破产重整申请权相关问题研究”,载《第十二届“中部崛起法治论坛”论文汇编集》。

?刘欣欣:“债权人后续重整申请权的维护与限制”,载“搜狐网”,网址:https://www.sohu.com/a/327954607_100015913,2020年12月10日最后访问。

?参见(2018)渝0102破申3号之五号民事裁定书。

?吴柯慧,康敏:“破产审判助力优化营商环境浅析——以C市F区法院破产审判为样本”,原载“重庆法院网”,转载于“资产界”,网址:http://www.zichanjie.com/article/927755.html,2020年12月10日最后访问。

?贾丽丽、王巍:“破产清算转破产重整程序的申请主体浅析”,载“知乎”,网址:https://zhuanlan.zhihu.com/p/109177269,2020年12月10日最后访问。

?郭智慧编著:《新企业破产法操作指南与文书范本》,中国法制出版社,2006年版,第78页。

?罗培新主编:《破产法》,格致出版社,2009年版,第65页。

?浙江省律师协会:《破产疑难案件实务应对》,法律出版社,2017年版,第20页。

?袁岳:“析破产程序与民事诉讼的关系”,载《现代法学》1988年第02期,第55页。

?参见: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执行裁定书(2018)黔执复65号,湖南省宜章县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2019)湘1022执异2号等,均未承认债权人委员会的民事程序主体资格,较为特殊的事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2019)最高法民终1914号中,法院认可了该案中银瑞林大酒店债权人委员会的诉讼主体资格,因该债委会提交了证明债务会主体适格的社会团体法人登记证书。

?参见:深圳市锦新明集团有限公司破产案,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粤03破49号之三民事裁定书、(2018)粤03破49号之四民事裁定书、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20)粤破终18号民事裁定书、(2020)粤破终19号民事裁定书

?奚晓明主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企业破产法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3年版,第724页。

?安建主编:《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释义》,法律出版社,2006年版,第26-27页。

?奚晓明主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企业破产法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3年版,第105-108页。

?杜万华:“破产管理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系宁夏第一届破产业务高峰论坛暨银川市破产管理人协会揭牌仪式上的演讲,载于“中国破产法论坛”,2020年12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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