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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产期间有限责任公司股东知情权的行使

作者:马士鹏 时间:2021-01-14 阅读次数:293 次 来自:人民司法公众号

破产期间有限责任公司股东知情权的行使

文/西南政法大学 马士鹏 

【裁判要旨】

对于在破产期间的有限责任公司,其股东可以要求查阅公司的会计账簿、会计凭证,也可以要求查阅、复制公司的破产债权申报材料、债权审核结果及依据资料、债权人会议表决记录。

案号

一审:(2018)皖15民初113号

二审:(2019)皖民终291号

【案情】

原告:汪宏卫。

被告:安徽大蔚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蔚置业公司)。

大蔚置业公司为有限责任公司,成立于2009年8月4日。2013年8月9日,登记注册股东变更为王智慧、汪宏卫。2014年4月8日,安徽省六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六民破字第00001-1号民事裁定,受理六安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等对大蔚置业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并指定安徽大别山律师事务所担任大蔚置业公司的管理人。2018年8月28日,股东汪宏卫向大蔚置业公司管理人安徽大别山律师事务所公证邮寄股东查账申请函。该函载明:“本人汪宏卫,系大蔚置业公司股东,持有大蔚置业公司51%股份……为充分了解大蔚置业公司的债权情况、公司破产后运营和财务状况,维护本人的股东权益,特请求依法行使股东对公司的知情权。请求查阅、复制材料范围:1.2014年4月8日至今,大蔚置业公司债权人申报债权的金额和依据材料、贵所审核债权的结果和依据材料、前后共计四次债权人会议对公司债权的表决材料;2.公司成立之日至今,大蔚置业公司的会计账簿和会计凭证。对上述请求,望贵所收到本函后15日内书面回复本人,并准备好相关材料供申请人查阅、复制,查阅材料时间不少于7个工作日。如贵所未依法给予书面回复或不依法提供查阅、复制材料的,申请人将通过诉讼途径维护自己的权利”。该函被拒收退回,大蔚置业公司管理人也未给予任何书面回复。为此,汪宏卫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大蔚置业公司提供前述函件载明的资料供其查阅、复制。 

【审判】

六安中院经审理认为,在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后,公司股东仍然享有股东知情权。查阅公司会计账簿、会计凭证及公司破产期间形成的相关资料,是股东知情权的具体表现之一。六安中院遂判决:一、大蔚置业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提供自公司成立以来的公司会计账簿及会计凭证供汪宏卫查阅。二、大蔚置业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提供自2014年4月8日至今债权申报材料、债权审核结果及依据资料、四次债权人会议表决记录供汪宏卫查阅、复制。三、查阅、复制的地点在破产管理人办公地点或双方协商确定的地点;时间为破产管理人正常工作时间内,不得超过30个工作日。四、驳回汪宏卫的其他诉讼请求。

大蔚置业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汪宏卫的诉讼请求。主要事实和理由是:1.公司法规定股东以其出资对公司承担责任,股东知情权是股东基于其对公司的出资而享有的财产权利的延伸,公司因资不抵债进入破产程序后,股东汪宏卫不能再对大蔚置业公司行使因出资所形成的相关权利。2.从企业破产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二款规定的立法原意看,公司破产宣告后,其股东的权利将受到限制。3.根据民法总则第七十二条规定及企业破产法第十五条规定,清算期间大蔚置业公司除可以从事清算活动外,其他民事行为能力已受到限制,汪宏卫作为公司股东只能配合清算,而不能从事其他活动。4.大蔚置业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后,企业破产法没有规定大蔚置业公司有向股东提供债权申报、审核等破产期间形成相关资料的义务。

汪宏卫的主要答辩意见是:1.股东知情权是公司法第三十三条规定的权利,破产程序虽属于特别程序,但企业破产法及其司法解释并未对股东知情权的行使有任何限制性或相反规定。2.股东权利可大致分为经营管理权、监督知情权和盈利分红权等内容。公司破产后,股东当然不享有经营管理权,但并非不享有监督知情权。大蔚置业公司破产宣告后,股东的权利将受到限制,但股东并非不再享有任何权利。3.民法总则第七十二条规定不得从事与清算无关活动的主体是公司,而不是股东,该规定与股东知情权的行使无关。4.大蔚置业公司虽已进入破产程序,仍会产生债权申报、审核等破产期间形成的相关资料。综上,大蔚置业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后,汪宏卫仍享有股东知情权。

安徽高院二审审理认为,一般而言,公司正常经营且股东资格存续的,股东即享有知情权,但对于在破产期间的有限责任公司,其股东是否享有知情权,如享有,则股东如何行使知情权、知情权的范围如何确定,我国公司法、企业破产法等现行有效的法律、司法解释均无明文规定。对此,应围绕我国股东知情权制度及大蔚置业公司处于破产程序的实际情况进行判定。首先,根据民法总则第七十二条规定,大蔚置业公司虽然处于破产期间,即使其民事行为能力限于清算目的范围之内,但是该公司的法人资格并不当然消灭,也不能据此否定汪宏卫的股东地位。其次,大蔚置业公司在管理人管理期间仍然会产生清算目的范围之内的相关资料,如债权申报、审核、债权人会议决议等在破产期间形成的相关资料。再次,大蔚置业公司在破产宣告后,股东权利将受到限制,并非股东不再享有任何权利,而股东知情权作为股东的固有权利,在公司破产期间的体现就是股东对管理人管理的相关资料享有知悉的权利。最后,汪宏卫向大蔚置业公司管理人公证邮寄股东查账申请函,并说明其目的在于充分了解大蔚置业公司的债权情况、公司破产后运营和财务状况,维护其股东权益,但大蔚置业公司管理人在收到该书面申请后既未在法定期限内对汪宏卫要求行使股东知情权的请求作出书面答复,也没有举证证明汪宏卫申请查阅相关资料存在不正当目的。综上,大蔚置业公司在破产期间,其股东汪宏卫仍然享有知情权,有权查阅、复制债权申报、审核、债权人会议决议等破产期间形成的相关资料。大蔚置业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安徽高院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评析】

本案系股东知情权纠纷案件,争议焦点为:一是对于在破产期间的大蔚置业公司,其股东汪宏卫是否享有知情权;二是如汪宏卫享有知情权,则其应如何行使知情权,知情权的范围如何确定。

一、股东知情权的概念及法律性质

股东知情权是指公司股东了解公司信息的权利。[①]股东知情权产生于现代公司的所有权与经营权相分离的模式之下,目的在于使不参与公司日常经营管理的股东能够知悉公司相关经营和财务信息,为在股东大会上做出决定提供依据,并监督公司的经营管理层,防止管理层出现道德风险。股东知情权作为一项独立的股东权利,具有以下法律性质:

一是股东知情权属于股东法定权利,具有固有权利属性。根据权利渊源来自于法律还是公司章程或者股东会决议,股东权利可以分为固有权利和非固有权利。固有权利,是公司法赋予股东的,不得以公司章程或股东会决议来加以限制和剥夺的权利;非固有权利,是可以由公司章程或者股东会决议来加以限制和剥夺的权利。股东知情权自股东取得股东地位之时即享有,且有法律明文规定予以保障,不依赖于公司章程、股东会决议或董事会决议的授权。非经股东本人同意,不得以章程、股东会决议、董事会决议等方式予以剥夺或限制。

二是股东知情权是手段性权利。根据权利行使的价值归属,股东权利可以分为手段性权利和目的性权利。现代公司制度下,股东的所有权和经营权实现了有效分离,大部分股东在出资后只有通过行使知情权,才能够有效掌握判断公司运营情况以维护自己的其他股东权利。因此,股东知情权主要是作为一种手段性权利而存在,是股东依法行使资产收益、参与重大决策和选择管理者等权利的基础性权利,也是股东参与公司治理的工具。司法实践中股东提起知情权之诉的目的往往不限于信息本身,而是在获得必要信息后采取进一步的法律行为,如对管理层提起诉讼、请求分配盈余等。[②]

我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九十七条分别规定了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东知情权。为强化对股东知情权的保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以下简称《公司法解释(四)》)第7条至第12条针对适用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九十七条过程中遇到争议过多的问题进行了明确,特别是《公司法解释(四)》第9条对知情权的固有权利属性进行了强调,规定公司不得以公司章程、股东间协议等约定限制为由拒绝股东行使法定知情权。

二、破产期间有限责任公司股东知情权的认定

一般而言,有限责任公司正常经营且股东资格存续的,股东即享有知情权。公司法第三十三条对此作了明确规定,但对于在破产期间的有限责任公司,其股东是否仍然享有知情权,我国公司法、企业破产法等现行有效的法律、司法解释并无明文规定,而审判实务中也鲜有判例。对此,要在把握股东知情权的概念、法律性质的基础上,根据具体的案件事实,结合相关法律及司法解释的精神,正确理解适用。

第一,从破产期间的公司法律地位来看,有限责任公司经破产宣告后,其公司人格在破产清算期间仍然存在。民法总则第七十二条规定,清算期间法人存续,但是不得从事与清算无关的活动。本案中,大蔚置业公司虽已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但其法人资格并不当然消灭,只是其民事行为能力限于清算目的范围之内,即不得从事与清算无关的活动。然而,大蔚置业公司在管理人管理期间仍然会产生清算目的范围之内的相关资料,如处理与清算有关的公司未了结业务产生的会计账簿、会计凭证,以及债权申报、审核、债权人会议决议等破产期间形成的相关资料。

第二,从破产期间的股东身份来看,有限责任公司经破产宣告后,股东资格于破产清算期间并不消灭。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基于出资享有股权,而股权是一种复合性的权利,可大致分为资产收益权、参与重大决策权、股东知情权等内容。公司在破产期间的股东权利将受到一定限制,不再享有资产收益权、参与重大决策权等,但股东并非不再享有任何权利。股东知情权属于股东法定权利,具有固有权利属性,也是一种私法性质权利,应当遵循“法无禁止即可为”的行为规则。在商事审判中,不宜以现行法律没有明文规定或者规定不明确为由,否定破产期间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享有的知情权。股东知情权在公司破产期间的体现就是股东对管理人管理的债权申报、审核、债权人会议决议等相关资料享有知悉的权利。

最后,从破产期间的相关主体利益衡量来看,现行法律对股东合法权益关注较少。有限责任公司在破产期间,主要涉及债权人、股东、管理人三方利益,管理人系经法院指定管理公司并依法履行相应职责,而债权人可以通过债权人会议关注自身利益,并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规定了债权人有向管理人查阅债权表、债权申报登记册及债权申报材料、债权人会议决议等文件资料的权利。但破产法及其司法解释对股东合法权益保护缺乏应有的关注。股东作为公司的出资人,其与公司有利害关系,对公司破产清算更加关注。但是,公司在破产期间处于管理人管理之下,股东与管理人之间因信息不对称,导致股东无法知悉管理人在破产清算期间形成的债权申报、审核、债权人会议决议等相关资料。因此,股东在破产期间及时行使股东知情权,查阅、复制债权申报、审核、债权人会议决议等相关资料,不仅有利于在破产程序中平等保护公司股东与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也有利于对管理人形成一定的监督,从而最大限度地发挥破产程序的功能与价值。

综上所述,作为大蔚置业公司的股东,汪宏卫在该公司破产期间仍应享有股东知情权。

三、破产期间有限责任公司股东知情权的行使

由于公司处于破产期间,股东行使知情权应当遵循一定的程序,以兼顾保护股东个人权利的有效行使和保障破产清算程序的顺利进行。首先,股东应向管理人提出书面请求,说明目的。需注意的是,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后,股东知情权诉讼的被告仍然是公司,但由于法院指定了管理人,股东在行使知情权时,应向管理人提出书面请求。其次,管理人拒绝的,应当说明理由。管理人有合理依据认为股东查阅、复制前述相关资料有不正当目的,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的,可以拒绝提供,但应当自股东提出书面请求之日起15日内书面答复股东并说明理由。需要注意的是,管理人主张股东具有不正当目的,应当负举证责任,不能仅以股东具有不正当目的的概括性理由予以拒绝。最后,管理人无正当理由拒绝提供查阅、复制相关资料的,根据“无救济则无权利”的原则,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要求管理人提供相关资料供其查阅、复制。

本案中,大蔚置业公司于2014年4月8日由法院裁定受理破产申请,但至本案二审破产清算仍未完结,而管理人在一审答辩中亦认可大蔚置业公司经法院许可仍在继续营业,对于未完工程进行建设完工和综合验收等。汪宏卫通过向大蔚置业公司管理人公证邮寄股东查账申请函提出行使股东知情权的请求,并说明了其申请目的,但大蔚置业公司管理人在收到申请后未作书面答复,也没有举证证明汪宏卫申请查阅相关资料存在不正当目的,故汪宏卫在其行使股东知情权受阻时,有权提起股东知情权纠纷之诉。

四、破产期间有限责任公司股东知情权范围的确定

股东知情权范围的大小涉及知情权的实现程度,也是知情权的价值所在。笔者结合汪宏卫的诉讼请求分述如下:

第一,关于大蔚置业公司的会计账簿和会计凭证。公司法第三十三条对有限责任公司股东查阅的对象范围采取了列举式的规定,没有明文规定可以查阅原始会计凭证。学界对此大致可以归纳概括为狭义说和广义说两种观点:[③]狭义说认为,股东的查阅范围仅限于会计账簿,而不应该扩展到会计凭证。广义说则认为,股东查阅的范围不仅包括会计账簿,还应包括制作会计账簿的原始凭证。公司法立法上的留白及理论上的论争,给司法实践中带来了一定的困惑,但从学者对近年291份裁判文书的整理分析来看,[④]司法实务中法院支持股东查阅会计凭证的有272件,不予准许的有19件。笔者认为,根据会计法第十五条规定,会计账簿登记,必须以经过审核的会计凭证为依据。可见,会计凭证系记账的重要依据,对会计账簿内容的真实性和完整性有异议时,会计凭证是必不可少的判断依据。因此,股东有权查阅公司会计凭证,对于破产期间的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亦是如此。具体到本案中,对汪宏卫要求查阅大蔚置业公司的会计账簿、会计凭证,应予支持。

第二,关于大蔚置业公司破产期间形成的债权申报、审核等资料。一方面,有限责任公司在破产期间,虽不可能再产生股东会决议、董事会决议,但仍会产生与该决议性质相同的管理性文件,如债权申报、审核、债权人会议决议等相关资料。公司在破产期间处于管理人管理之下,股东无法知悉公司在破产期间形成的债权申报、审核、债权人会议决议等相关资料。另一方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99条规定,破产程序终结后,破产企业的账册、文书等卷宗材料在无上级主管机关时,由清算组移交破产企业的开办人或者股东保存。具体到本案中,大蔚置业公司在破产期间形成的相关账册、文书等资料,在破产程序终结后将移交该公司的股东保存,故汪宏卫最终也会知悉上述相关资料,但该条规定仅是明确了股东在公司破产程序终结后的保管职责,并不能替代股东知情权的价值和功能。股东知情权在公司破产期间的体现就是股东对债权申报、审核、债权人会议决议等相关资料享有知悉的权利,这也是破产期间有限责任公司股东知情权的价值及意义所在。因此,对汪宏卫要求查阅、复制大蔚置业公司在破产期间的债权申报、审核、债权人会议决议等相关资料,理应支持。

综上,有限责任公司在破产期间,主要涉及债权人、股东、管理人三方利益,而现行法律对股东合法权益的保护规定缺失。本案认定了破产期间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知情权,在一定程度上拓展了股东知情权的内涵与外延,不仅厘清了此类案件的裁判思路和适用规则,也兼顾了破产程序中债权人、管理人和股东的利益平衡。

(案例刊登于《人民司法》2020年第32期)


[①]施天涛:《公司法论》,法律出版社2018年版,第264页。

[②]李建伟:《股东知情权研究》,法律出版社2018年版,第1页?第2页。

[③]杜万华主编:《最高人民法院公司法司法解释(四)理解与适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7年版,第189页?第190页。

[④]陈洪磊:“有限责任公司股东知情权行使中的利益衡量——基于《公司法解释四》实施后的291份裁判文书的整理分析”,载《法律适用》2019年第1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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